清晨六点半的阳光刚漫过窗台,崔明已经把摊开的《诗经》推到崔晓面前。“你看‘清扬婉兮’的‘婉’,或者‘静女其姝’的‘姝’,咱闺女用哪个字好?”他手指划过泛黄的书页,指甲盖里还沾着昨天修自行车时蹭的机油。
崔晓正往玻璃杯里泡枸杞,闻笑出声:“你一个修车的,跟我掉书袋?上次说用‘崔铁柱’,被我拿擀面杖追着打了三条街,这次又整这些文绉绉的。”她凑过去,指尖点在“清”字上,“这个好,清水芙蓉的清,又不俗气。”
“小崔小崔”,是街坊邻里对我们这对夫妻的玩笑式称呼,我叫崔明,她叫崔晓,名字里都带着个“崔”,加上我们总在巷口摆摊修自行车,人热情又随和,久而久之,“小崔小崔”就成了我们的专属代号——连刚学会说话的小巷崽子,都攥着糖葫芦含糊地喊“小崔小崔,糖糖”。
可这“小崔小崔”的称呼,第一次出现时,可不是这般温馨。
那是我们刚结婚那年的夏天,我在巷口支起修车摊,她从老家赶来,带着一坛自己酿的梅子酒,我正埋头给自行车链条上油,她站在太阳底下,白裙子被汗浸湿了背,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身份证,小声说:“崔明,我……我以后叫崔晓行不?身份证还没改,怕你嫌弃。”
我抬头看她,太阳晃得她眼睛眯成一条缝,睫毛上还沾着汗珠,像只受惊的小兔子,我放下扳手,一把拉过她的手,指腹蹭过她手心的茧——她在家乡种棉花,手心总磨出厚厚的皮。“嫌弃啥?”我咧嘴笑,自行车铃铛被我碰得叮当响,“以后你就是‘小崔’,我是‘大崔’,咱俩凑一块,正好‘小崔小崔’,多好听!”
她愣了半晌,突然笑出声,眼泪却跟着掉下来,那天晚上,我们坐在小马扎上,就着梅子酒吃拍黄瓜,她把身份证递给我,上面还是“王晓”两个字。“改名字要等过年回老家办手续,”她咬着筷子尖,“不过现在起,我就是‘小崔’了。”
后来有了闺女,起名成了头等大事,我俩抱着育儿书翻来覆去,从《楚辞》到《唐诗三百首》,连小区门口算命张大爷的“五行缺金补金”建议都听了进去,有天晚上,她突然把《诗经》拍在桌上:“‘清扬婉兮’,清是清水,婉是温柔,咱闺女就叫崔清婉吧?”
我正琢磨“清婉”会不会太文气,她却抢过话头:“不行?那崔朗朗怎么样?朗朗乾坤的朗,听着就敞亮!”我笑她:“你闺女要是叫‘朗朗’,以后跟你一样风风火火,嫁不出去咋办?”她揪住我耳朵:“嫁不出去我养!反正咱‘小崔小崔’能养活十个八个!”
最后定下“崔清婉”,是她妥协了。“清”字是她选的,“婉”字是我加的——我说咱闺女得像她娘,温柔但有韧劲,像柳条,看着柔,风里雨里都能立得住。
前阵子清婉幼儿园要办“名字故事会”,老师让她回家问问自己名字的由来,她举着蜡笔画跑回家,画上是两个小人,一个举着扳手,一个拿着《诗经》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“小崔小崔”,她仰着头问我:“爸爸,妈妈,我的名字是‘小崔小崔’一起起的吗?”
我蹲下来,摸摸她的小辫子:“是啊,‘小崔小崔’想了很久很久,才给你起了‘清婉’,清是清水,是你娘的温柔;婉是婉转,是爹的期盼。”她眨眨眼,突然抱住我的脖子:“那我以后也叫‘小崔’吧,跟妈妈一样。”
她娘在厨房听见,端着菜出来,围裙上沾着面粉,笑得眼角起了褶:“傻闺女,‘小崔’是你爹娘的名字,你得有自己的名字,不过呀,你永远是‘小崔小崔’的宝贝。”
是啊,“小崔小崔”从来不是简单的名字组合,它是修车摊上的叮当声,是梅子酒的酸甜,是深夜育儿书里的争论,是清婉画里举着扳手和《诗经》的小人,它藏在清晨的阳光里,藏在巷口崽子们的糖葫芦里,藏在每一次“小崔小崔”的呼唤里——那不是名字,是写在一起的温柔,是日子过出来的分量。
后来清婉的“名字故事会”得了奖,她站在台上,大声说:“我的名字是‘清婉’,是‘小崔小崔’一起起的。‘小崔小崔’是我爹娘,他们修自行车,也修我的玩具,他们给我讲故事,也把日子过成了故事。”
台下的我偷偷看崔晓,她眼圈红红的,却笑着对我比了个口型:“你看,咱这名字,多好。”
是啊,多好,小崔小崔,起名,也起生活,我们的名字,早就分不开了——就像日子里的柴米油盐,就像手里的扳手和书,就像这巷口的阳光,永远,永远在一起。



